風起京師 第62章九重禁(4)
沈君琢沒有應答,他臉上的神情驀然間就成了一把利刃,刺向了她的心田。
劉皇后心裏的嘆息又長又重,是造化弄人,是天意使然?若回到很多年前,他還是鮮衣怒馬的少年,她還是雲英未嫁的少女,那麼他們之間是不是就會容易很多?
不過,可是一切也還來的及不是嗎?錯過了一時,上天到底沒有讓他們錯過一世。現在機會就擺在面前,只要他們能夠合作,大成的將來就是他們說了算,他們就算有了什麼,還怕別人說嗎?
這麼一想,劉皇后又覺得底氣足了一些。她是美貌的,是窈窕的,她對自己的外貌長相從來都很自信,她不信一個男人會拒絕她這樣的人突然放下身段的請求。
她又上前了一步,他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一臂遠,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沉水的氣息,這樣的氣息,在夏日的夜晚是那樣沁人心脾,令人神魂顛倒。
「君琢,」她又輕輕喚了一聲,目光卻是看向了夜空中閃爍着的星光,「你知道嗎,我的日子就像在這茫茫的夜色里,無論怎樣掙扎,都掙不脫黑暗的籠罩。」
「人人都以為我在宮裏呼風喚雨,要風得風要雨得雨,過得好不愜意,可是沒有人知道我心裏的痛苦。」
「官家的帝位坐的艱辛,我這後位又何嘗不是。大成是一輛老朽了的車,車輪吱吱扭扭往前滾動,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轟然散架。我頭上懸着的是無數把刀,等到這車散了架,那些刀就會毫不猶豫地落下來,恨不得將我碎剁成肉泥。」
她悠悠的眼神看向他,有風吹過他的髮絲,那看似冷硬的發也會隨着微風輕輕飄動。只是他臉上的冷就像鍍上了一層玄冰,自始至終沒有破裂的痕跡。
沈君琢轉眸看向她,她的語言裏沒了「本宮」,就像是卸下了堅硬的外殼一樣,沒有了張牙舞爪的利器,原來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。
只是,這麼多年,他更適應和習慣她的飛揚跋扈,總覺得那個樣子才是她真正的模樣。他道:
「江南水患,河南饑荒,餓殍遍野,不得而葬,多少人易子而食,人間慘劇處處都有。聖人雖身在宮禁之中,但想必這這些情形也略有耳聞。臣對聖人一直十分景仰,聖人是做大事的,沒有局限在這一小方世界中,看得到大天地。既然聖人也明白大成江山如今所面臨的困局,何不與丞相講明,勵精圖治,或可改了當今這局面?」
劉皇后苦笑着搖了搖頭,劉氏一族,她雖身份地位最高,但真正掌着全族實力的卻是丞相。
她也曾勸過,大可不必那樣急於斂財,若江山動盪,誰又能得着好處?她怎麼也還是大成的皇后,將來是大成的太后,若是大成亡了國,她又該如何自處呢?
可是丞相卻說,就是因為眼見得大成氣數要盡,才要儘快斂財,早作打算。
她和他們政見不合,她卻不能脫離了他們,她就算是死了,也要為劉氏盡上最後一份力。
劉皇后仰頭看着沈君琢,心裏又是一片嘆息,江山已然如此,就算她是被裹挾着,她也只能跟着一條道走到黑。
現在來說這個,已經晚了。
她看着他冷冷清清的臉,冷冷清清的眸,想起曾經守護在她面前那個高大的身影,心底里就泛起一陣陣的暖意,這是一個值得託付的男人。
在這一刻,她忽然有了新的主意。她雖姓劉,但父親從來都只是將她當做不斷往上爬和鞏固位置的墊腳石,從來沒有在乎過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,需要的是什麼。
她在這深宮裏孤身作戰,耗盡心思將六宮妃嬪收的服服帖帖,在他們眼裏也不過是仗着劉氏的勢,一切得來全不費工夫。
她從來都是為了劉氏而活,講劉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。而此刻,她忽然想要為自己活一次。只要他有意,她就敢不顧一切勇敢地飛向他,哪怕是背叛劉氏。
可是她從他的臉上只看到了冷淡。這甬道上沒有樹,六月里的燥熱還殘留着,地上還有暑氣,可他站在那裏,冷冰冰,讓她想起冬日裏的雪雕,渾身都是寒氣。
她的心裏很明白了,他對她沒有意,從來都沒有。她的手有些顫抖了,手裏的琉璃燈也跟着顫抖,將他的影子照的恍恍惚惚,她的視線也開始模糊。
她淺淡地笑了一下,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