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岸迢迢 第16章 交心
樞密院的宿衛軍共分六衛,平日輪番當值巡守皇城。
祁念笑所統領的右衛軍,每逢朔望弦日,須從申時巡邏值守至子時。待他回府,往往毫無困意。
夜晚總是那麼靜。樹影晦暗婆娑,在漆黑里被拉出扭曲的形狀。雙足踏在石子路上,啪嗒,啪嗒,甚至帶了回聲。
孑然一身的,不僅是空蕩蕩的蘞院,不僅是刺骨寒冷的夜霧。推開屋門,沒有丁點兒燭光,沒有絲毫人氣。一室靜謐,無邊寂寥。
祁念笑不願在黑暗裏獨自捱到天明。他寧可隻身躺在蒼穹下,任由夜風暢意吹拂面頰,為月光籠罩着,與滿天星辰相伴。
然後等待破曉。
這個習慣保持了許多年,但這一次,有了些許不同。
某月朔日晚,那個小累贅邁進了他的院子,沒有過問主人是否同意。
沒規沒矩的小東西。
「胃又痛了?」他俯瞰她,眸光頗有些意味不明。
祁寒搖頭。
「又做噩夢了?」
回答他的依舊是搖頭。
一陣靜默里,兩人遙遙相望。
「你在賞月?」祁寒率先打破沉默。
祁念笑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在等日出。」
「日出?」她小聲驚呼。「現在才子時,那要等多久哇」
他不語,遙望遠方,再看向她時,卻發現這小麻煩自顧自找到了登上屋檐的石階,一邊邁步一邊嘟囔:「我還以為,長兄武功高強,一定會用輕功上房頂,原來也是需要台階的呀——」
「祁寒,我又不會飛。」他無可奈何地扶額,卻也沒有阻止她爬上來,搖搖晃晃地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。
「嘶——」大概是磚瓦太涼,她一坐下便倒吸一口冷氣。
還不是自找的。祁念笑在心裡冷笑一聲。
「我可以陪你一起等麼?」她一臉無辜。
上都上來了,還有過問的必要嗎。
「隨你。」祁念笑悶聲道。
夜風冷冽,吹拂着他的髮絲。祁念笑難免有些怏怏不樂。原本獨處的時光,平白無故多了個人在身邊,祁念笑也不明白,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。
「你同剛來府上時,有些不一樣了。」他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。
瞧見祁寒神色困惑,他又補道:「你起初不太願意開口講話,也不近人。」
祁寒微微垂首,片刻後,才再次抬眸。
「我在害怕,」她坦誠道。「我不知我從哪裏來,不知哪裏是歸屬。」
「我沒有過去的記憶。每每問起義父,他總反覆說着同一句話。」
「那是隆冬臘月,適逢小寒時節,他在去臨安的路上遇見我。我饑寒交迫倒在路邊,高燒不退,於是他帶我回老宅養病。因我容貌與他多年前故去的義姊很是相像,頓然感慨萬千,決定收我作義女。」
「這個故事看似天衣無縫,可有太多細節經不起推敲。」
「來大都城之前,我並不在所謂老宅養病。那是一座高高的樓閣,四壁陳列着各種藏書,進出只一扇大門,義父來看我時才會打開。那裏所有的書我都讀過,卻還是難以消磨漫長的時間。一個人忍受着孤獨,早就數不清日子,不知過了多少天,多少月,多少年。」
「唯一的光亮,來自高處的四方小窗。」
「白天,微弱的光線會透進來,而每當夜晚降臨,整間書閣一片死寂,黑漆漆的,伸手不見五指,那是我最害怕的時刻。我想出去,可渾身沒有力氣,人也昏昏沉沉,或許確確實實落下了病根,說要靜養也不為過。直到幾月前,義父說我病症痊癒,我這才見到了外面的世界,跟隨他來到大都。」
「我總覺得,義父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——也許就是那位與我相像的故人,可我面對他便會沒來由地恐懼。」
祁念笑皺了皺眉。
「那老東西壞透了,」他毫不客氣地說道。「當初南宋覆滅前夕,他執意賣國投靠元朝,間接害死了那位義姊真是諷刺啊,他自幼失去雙親,由義姊悉心撫養長大,即便情誼深厚如是,還不是說殺便殺。」
「之後便瘋魔了,總覺得自己能找